洪启《九棵树》:用歌声缝合世界的裂缝
2009.05.01

唱片:《九棵树》
艺人:洪启
出版:摩登天空无花果
时间:2008年4月


每当又在一个电线杆子上看见寻人启事,就想起走失的阿里木江和他哀伤的父母……但生活还要继续。阿里木江一家,也要继续。天各一方又血肉相连地继续。因为爱。

也是因为爱,洪启继续歌唱。是的,我们现在可以静下来了,静下来听《九棵树》,因为《九棵树》,静下来。

很久没有看到河了。没有整齐的护栏的,未被楼群遮掩的,带着泥土腥味的。如很久没有听到一首打动心扉的歌。洪启带着他的吉它走来,开始歌唱:“九棵树,在河流间跳舞,九条河,围绕着九棵树”,清澈后藏着一丝沙哑的声音,像覆了哑膜的纸张,温和、细腻、富有质感……我们似乎已忘了,人生本始于这样的抚摸,这样的注视与倾听,而听着听着,似乎一样样知觉在奇妙地复苏。有人迷失,有人离去,纷乱而残酷的景象,在缓缓的歌声中即现即逝,像一面如镜的湖水,我不知道洪启用了多大的力量,才抑制住了下面那不驯的洪涌,而止水之下,又蕴着多深的哀恸?你可知我从不惧椎心顿足的号啕,而单害怕一言不发的悲伤。

《最后的心跳》,洪启将叙述引到了惨烈与凄美、荒诞与悲壮并存的沙场(显性的,隐性的),洪启的对历史的洞察使我欣喜。是的,真正的战士,会默默扛下一切,除了躯体,还有声名,如果事业与信仰需要,他可以身败名裂,可以被以背叛者的名义钉在耻辱柱上,甚至更悲哀的,他的牺牲于事无补。洪启写下这首歌,出于战士的孤独,出于对圣者的敬仰,这是一份礼物,无名墓地一朵瘦弱的白花。同时,我也看到对于卑鄙之徒,真知者嘴角那丝高傲而轻蔑的笑。“当那些人用你的苦痛装饰自身的光芒,我听到的是你在废墟中最后的心跳”,这是悲愤,也是绝望。麻木的心灵能否在清晨苏醒?如果你是一位理想主义者,我想听这首歌你会落泪。

“岁月改变不了前进的人们什么”,许是爱的坚定,许是告人乐观,而我却越听越惊,姑娘老去,亲友倒下,该变的还是变了,而更真实的也许是一句潜台词:人们休想通过岁月去改变些什么。等待注定落空,希望终将黯淡,幻想中的奇迹必反过头成为一阵狂浪的嘲笑声。我知道我偏执了。我喜欢这首《岁月》。无法相信春天的人,是过于渴望。因此,《岁月》是不可缺的。

《城市的故事》、《2001城市上空的歌》是写给民工兄弟的,前者写了外来者的尴尬,后者重叙了一段瑟缩的记忆。除了艰辛与危险,城市中的他们也是落伍、刺眼的代名词,无措手足,被同族拒斥,哪里都有躲不开的冷眼(尽管高楼无一不是他们建筑),《城市的故事》的戏剧性,揭示着受苦人的二重悲剧:一重是命运(不公的世界造就的命运),二重在于他们是无望的,而他们却时常充满幻想!这也是洪启的创作难题,唱出真相——伤及听者的心。《城市的故事》的去从无路更显主题的沉重,唱一首歌,是如此艰难。

《2001城市上空的歌》属于一听钟情那种。2001冬,乌市无数杂乱工地中的一个,一位民工在高处吹起笛子,中巴车中的洪启远远地注视着,显然,寒风与匆忙之中,这画面温情得近似虚幻,而乐音似乎悠扬得过分了。他们忘了寒冷,在城市一角悄悄完成了这次感动的传递。后来,歌者将那笛声转译成歌,传续着那份感动,于是八年后的北京,一个听众写下了这些微薄的句子:资本主导的社会中,他们是标价最为廉贱的一群,但在另一个看不见的世界,他们也许保存着最纯粹的灵魂底色。洪启曾谈起他崇敬的导师:努莆拉、阿炳、陈达,因为他们的诗与歌只写给那些社会底层最贫苦的人民。现在,他加入了这个行列,且,如此出色。

西部,高大陆,有着最强烈最炽白的阳光,也孕育着最香甜的瓜果。听《苹果姑娘》,一如在漫漫沙漠行旅中获馈一只苹果,急切流利的前奏,散发着酽浓的果香,重起的平缓,正如醇厚的果肉适于细嚼慢咽,不忍一下听完,不忍一下消费掉那来之不易的甘甜。苹果姑娘,也许现在离你很远,但终有一天她会到来,铺天盖地地,不由分说地,湮塞耳目,融化抵抗。

依然是河,人生最常见但也是最贴切的喻象。有过洛上千栀的欢宴,有过日益混浊的羞耻,干涸,是它的焦灼,也是它的迷茫,大海,是它的执著,亦是它的命运。《河》,关乎追问,关乎无奈,关乎一条支流对另一条支流的感应。节制的旋律,如酷寒冰封,沉默的河水逐波衔接,划过瘦硬的苇根,触及听河人的心。

《我们一起飞》作结,洪启唱出了他的不安与向往:彼岸只是焦虑之一,作伴的“我们”则是另一致命问题。早期的《我是一只离群的鸟》中他对这两个问题有过揪心的自问自答,过了这么久,他还是无法释怀,只是那时明丽的色调而今已黯淡下来,答案在哪儿?不知道。好在至少可以认定:飞翔,是迷人的。

没有浮滥的宏大自诩,炫技更与他无关,从《红雪莲》到《阿里木江,你在哪里》,再到《九棵树》,洪启单纯而自省的姿态,尤显珍贵,这也是他音乐纯净的由来。他一遍遍地唱着善良、同情、理想(让很多人发笑的),耐心地将扔来的电池饭盒塑料袋捡进垃圾箱,守护着他的一方绿茵,顽固得像一位坚决要把初夜留给爱人的少女——美丽,倔犟,多愁善感,带着我们返乡、行游,重新抚摸那些消失的风景与时光。

恶魔出瓶的时代。乐观者破产后开始悲观了,旧有悲观者不知有没有走出阴霾,不变的是饕餮的旗帜,饥饿源源不断地增生,扩建着人们的胃口,指挥着人们的行动:去抢,去吞,去排泄!可是,我们暴饮暴食为了什么?我们真的需要吃这么多吗?没人回答。歌者亦然。他能做的只是轻抚琴弦,唱出那首朴素的歌,试着让燥热一度度降下来。他没有放弃,即使这世界依然在向着末日一路狂奔,他力所能地挽留着,缝合着,即使它已坼裂、风蚀、支离破碎。被誉为新民歌的切·格瓦拉的洪启,执著地践行着切的名言:让我们面对现实,让我们忠于理想。

这个春天有点冷,商品社会的沉疴病发全球,大学生自杀的消息接踵传来,让人对着静静闪烁的液晶屏一次次发呆,如果有人请他喝杯啤酒,如果有人给他发条晚安的短信,如果有人为他唱首歌……天空与混凝土之间,是同样灰白的城市,感谢《九棵树》,让我终日惶惶的心灵,终于安静了片刻。多久了?它就这样为温暖所驱离。我知道这是民谣的力量,温柔的、阴性的、属水的力量。
北京的青松,成都的银杏,郑州的法桐,深圳的木棉……春天,九棵树青郁葱茏。

文/碎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