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力《65亿分之1的诗与歌》:在亚洲中心
2009.01.21

 

文/李皖

何力写过一首特别强大的歌:“我就出生在你要我出生的房子里。我就住在你要我居住的城市,我将活在你要我活着的国家,我将被埋在你要我消失的地方。”乍听起来像是对国家主义、集权政治的抗议,但紧接着就唱道:“我将遇到你为我生的和我一样的姑娘,和她一起看着孩子们自由地成长,我将承受你送给我的美丽和悲伤,默默回想你在我心中的模样。”

这样的词,大地一样沉重、复杂,能表达出我们表达不出的对这片土地的深情。

何力是新疆人,维吾尔族,他的母亲是医生,父亲是汉语翻译,他自己在中原的大学读了中文系。我觉得他的身份不是歌手,而是新疆知识分子,心里可怕地装着我们一辈子也不可能企及的知识结构。那是他的家族和民族带来的,是他特殊的成长、学习经历带来的。2009年1月,他带来了歌唱十余年来的第一张专辑,《65亿分之1的诗与歌》。

这是一张以原声乐器主奏的先锋—民谣唱片,创意纷呈,惊人的手工工艺发出了稀世的光亮,但是歌曲不优美,乍听起来非常别扭,歌手好像有意在为难你。

第一首歌叫“兄弟”:
猴子感到恐怖之极,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,听说一个强盗杀鸡吓猴,有一只鸡称它兄弟:兄弟,兄弟……

像这首歌一样,专辑中还有其他歌曲,虽然短,在架构上却有一种诗剧般的大、杂、多角度和多角色。歌手的唱,背景众人不调和的和歌,场景中的杂沓和异响,时时相闻。

然后,《抵达》:抵达明天的人,在黑夜里投宿/抵达你,在梦里继续奔波/抵达未来的人,在岁月里颠簸/抵达你,今生不停地奔波/我离开你的城市,感到人类的孤独/我走进你的村庄,觉得悲伤/我望着你的天空,飞鸟在飞翔/我走过你的土地,鲜花在开放。手鼓,附点音符,休止符——在大地上奔走的节奏;雷雨、鸟鸣、萨塔尔——男人发狠的歌声。已经差不多可以看清这男人的形象了,一个理想主义者,一个诗人,大地诗人,在旷野、人间、上苍和悠悠云影中徒步行走。

这大地诗人继续唱:姑娘,你是一双眼睛,我是你眼里的泪珠/姑娘,我是一只飞鸟,你是我栖息的森林/只有世上没有悲伤,眼睛和泪珠才不会分离/只要狂风继续作浪,人的一生就不会停止飞翔。(《飞鸟的情歌》)

读这样的诗会给你一个错觉,你一定会幻化出在王洛宾的搜藏中听到的,悠扬、宛转、在辽阔大地上无尽飘荡的歌声。确实,何力的诗有着游牧民族的情怀,有一种前工业时代才有的健康、自然、开朗,他一定是不自觉地露出了这气质:净是些已被时代废弃的大词,我们若使用它,一定感觉僵死、空洞,但是何力不空洞,那些词与生俱来、脱口而出,就像是他朝夕相处的亲人。

但他并不用我们熟悉的方式演唱,他的歌没有愉悦感,他不是仅为了美而来的,他一定觉得有比美更重的东西,起码,要超越表面化的浅俗美感。我猜想,如果只说一个字,何力最想说的是爱,但他选择了让你难受的的方式来说这个字。也许他感到了说这个字的艰难,也许在艰难的形式中,歌手才感觉到了力量,他想创造歌唱的硬度,一种无法公约化的艰涩品质,以此用力地,把这个字刻进你心里。

这是个与像一粒大米、一块土豆、一双鞋一样活着的人生活在一起的人,与亲人、朋友、老师、同学、孩子、老人、善良的人生活在一起;这又是个与像一棵树、一座山、一束光一样不朽的人生活在一起的人,他信仰坚定,眼望远方,有着人道主义、反暴力的英勇力量,那个你,他心中的主宰,一直坚定地在上方,在万事万物的每一处。

在新疆维吾尔族中,何力无疑是个异类,他没有秉承维吾尔人的动人歌喉,而秉承了辽远的、不同于中原的文化。但是他唱汉语,采用超越本民族的音乐样式。何力生在世界的中心,不是搂抱着美国、臂挎着欧洲的那个中心,而是连接着丝绸之路,北达北冰洋、西至地中海、南抵孟加拉湾和阿拉伯湾的那个中心,人类的四大文明交汇于此,何力正出生在亚洲中心、世界之都。这个库车的孩子,音乐里有一种罕见的大融合,不是今日时尚世界的融合,而是这一片远古世界——在我看来,是真正的世界——的融合。在他标准定得极高的音乐中,你能在短短几分钟里与北欧、东欧、西南欧、巴尔干半岛、南亚、西亚、阿拉伯世界的民间气息相互通。任一个向世界出发的人,只要走得够远,最终都会在何力建造的这一座殿堂中与他相遇。

《65亿分之1的诗与歌》最重要的,就是这个。何力是个走窄门的人,常人所走的路,他一步都不走。这是民谣,却没有哪怕一段你能顺畅地走下去的民谣套子,每一首歌都目光远大地在世界的四方游走。只有七首歌,却让人感到广大和厚重。在并不愉悦你的歌声里,你却最终可能会被它打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