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1:数余空间 | 陈楸帆《未来派对Mixtape Ⅵ》,777化作人体电路击退围攻的电音车队,在时间线的自我纠正中进入敌手的身体
2018.03.21



文:陈楸帆


 006  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


 前情提要:意大利DJ黄小明和未来人777终于在小区地下车库夹层找到了导致居民丧尸化的机器,救出了被围困在转椅上的小M,他们发现机器上这种源自外太空的远古金属能够影响人类神经系统,与神秘基金会密切相关。而完美先生求助于总部热线,下载了MagicPiper程序,将整个街头变成了大型电音演出的现场,而所有的人都仿佛被吹笛手所蛊惑的老鼠,随着音乐失去了理智,变成巡游花车队伍的一员,朝777身处的小区前进。



短兵相接,在这东三环外春意盎然的居民区里。一边是开着车窗,震耳欲聋的电音车队,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完美先生那完美的微笑。车的两侧及身后,是一群神情亢奋,动作整齐划一的路人,甚至还有警察,他们伴随着Bigbeat电子节拍点着头,晃着腿,如一场没有经过事先排练的大型社会摇。


而另一边,则是三个站在社区广场蓝色转椅前的年轻人,一个面带丧气的女孩,一个相貌英俊但智力平平的老外,还有一个脑袋上还套着奇怪的盒子,像是某种行为艺术爱好者。他们三个人脸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围笑,似乎都在指望着对方能够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解决方案,其实这道题选择项不多,只有三个。


A.战斗到底;  

B.逃为上计;  

C.认输投降。


很显然,三个人所倾向的选择产生了巨大的矛盾,因此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的眼神依旧涣散,身体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。



“快跑啊,黄小明拉着其他两人,可惜势单力薄。

“你们中国人不是都说,三十六计,走为上吗,还有留得青山在,不怕妹叉烧,right

“不是妹叉烧,是没柴烧。M冷冷地纠正他,她看着曾经的帅气偶像变成了邪恶化身,慢慢接近,心中的波澜翻滚不止。我们能逃到哪里去?没脸,没胸,没工作,没钱,还被全城通缉,我看还是算了吧,像他们一样假high着过日子也挺好的……”

“这不是你,M”777打断她。如果你是这样的你,当初就不会救下我,也不会带着我们两个经历这么多的磨难……”

“你根本不了解我!M突然爆发,这两天中发生所有一切的一切,如同15秒的抖音视频般在她眼前快速切换掠过。


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我究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?我真的有能力去拯救谁吗?还是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?……

所有这些问题在小M的脑子里飞快旋转着,形成漩涡,她的身体颤抖着,无力地蹲下身去,捂住脸。



“hey M,没关系的。我不跑了,我在这里陪你。You know,你让我看到了全新的中国女孩,不再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,你们充满了勇气,还有力量。黄小明轻轻搂住她的肩膀。

“我们没有时间谈心了,小M,在我所来的世界里,如果几个朋友一起经历过生死,那么他们就叫做,死肉。所以,我们现在三个,是死肉了。”777面带肉色。

死肉。这个词撞击着小M的神经,她突然看到了瘫倒在地上的丧尸群众演员们,心生一计。


“777,如果我们用那台机器,有没有可能让这些地上躺着的人替我们去战斗?

“你是说……M,你太聪明了!”777的脑袋上,图案快速旋转着,冒出阵阵青烟,黄小明,快把那块金属给我!


777手握那块蕴含巨大能量的金属片,掌心里迸射火花,如同在镌刻着什么图案。他张开手,只见金属上已经被刻上了鱼鳞般复杂的纹路,就像小M在梦里所见到的那般。

黄小明迅速把金属片放进功放里,全新的经过FKJ或者OliverNelson混音的老年disco如清爽的海风拂过,所有地上躺着的人都苏醒过来,脸上蒙着一层金色的光芒,似乎变成了战士的模样。



“黄小明,777,你们说得对!我们是死肉,要死,也得抱着一起死。M站了起来,握紧拳头。

“但是不到最后一刻,还真说不好死的是谁呢!

她把手一挥,老人和篮球队员们如同斯巴达勇士般冲出战壕,朝着完美先生的电音花车队杀了过去。

 

#

 

这是一场堪称古怪的对决。围绕着完美先生的车与死肉三人组,形成了两个漩涡中心,音乐的声浪在空中形成半圆形的透明气场,搅动着浮尘与树叶,黑色与金色的光流游龙般穿梭、对抗、消弭而又创生,而被裹挟于其中的人们,那些充满了日常生活标签被符号化的一个个人类,便被不同立场的能量所支配着,去搏杀、去撕咬、去奴役着另一方。

这样的场景曾经在人类的历史上无数次地重演过,后世的学者们轻易地将其中双方定性为正与邪,但此刻,当下的这一瞬间,只有生死,无分对错。

这同样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,你可以看到黑色与金色光团在地表上边缘相接所激发的雾气,颤动着来回挪移,如同两头愤怒的公牛,死命相抵,不分伯仲。但金色的那头似乎渐露疲态,缓缓向后撤去。



“No shit,快没电了!黄小明高呼,777将手放在其上,勉力支撑,但也不可能抵挡太久。

“这样下去不行的。M心里暗叫不妙,黑色漩涡中的那辆黑色里,完美先生一身黑色套装,轻轻对她摇摇头,他似乎拥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。那眼神似乎在说,投降吧,作为回报,你可以拥有我的某一个瞬间,正如你长久以来所期待的那样。


M愤怒地扭头,寻找着任何有用的东西。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我漏掉的。

她的目光扫着这个看似破旧而又充满上世纪九十年代气息的生活区,各种标语口号在墙上以及空中猎猎作响,显示着新时代的价值观。停。回去!她错过了什么东西。一台架在空中的喇叭。不,不止一台,还有许多同样的喇叭在电线杆上、树干上、楼道前,如同突兀长出的银灰色金属果实,落满了历史的尘埃。


“如果没搞错的话,这里一定有一个广播室,一般会在小区活动室的附近,很有可能就在这座楼里。M斩钉截铁地说道。只要能接入那个广播系统,我们就赢定了!
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?黄小明几乎是喊了出来。

“以退为进。”777收了手,那个金色的气场猛然收缩,黑色力量朝前扑噬而来。

M带着两人进了楼,这等于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。


完美先生的车载音乐盖过了功放,更多的人变成了他的士兵,冲进楼里。他停好车,走了下来,露出必胜的微笑,他要看着这一幕发生,看着那几个人的尸体被抛下,在大地上裂成几瓣。他步上台阶,带着节奏,往上走去。

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,黑色士兵们如同扫楼的房产中介般追逐着金色光芒减弱的三个人。幸好以小M的经验,播音室不可能在太高的楼层,他们砸开了一个被锁住的写着活动中心的门,找到了尘封已久的广播设备。

通电、调试、小区里的各个角落突然同时响起尖利的啸叫,像是什么巨兽被唤醒。777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功放的音频接入这个有些年头的系统,但是一个在人类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难题难住了他——插头和插口不匹配。而士兵们已经杀到了门口。



黄小明扭头对小M说了一句“M,很高兴认识你,no shit然后义无反顾地抄起一张折叠椅,冲了上去,把敌人阻挡在门外。
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M焦虑地看着奋力厮杀的意大利人,问777

“技术上来讲,没有。”777脸上满是抽搐的线条,如同某种抽象艺术。“……但是理论上……”

“理论上?

“就像,这样!”777把一只手指插入功放,另一只手指插入播音系统的插孔,一股电流通过他的身体,在两个机器之间交流着信息,他抽动着身体,脑袋上像是频道错乱的电视机,胡乱出现着各种画面。


战争。大海。鲜花和蜂鸟。新闻节目。塑料微笑。电视购物广告。色情片。怪兽。海鲜意面。舔爪子的猫。


“不!还没等小M来得及制止,整个小区内响起了圣歌般的音乐,金色光芒穿透每一栋楼房和每一条街道,将那些黑色的瘴气驱赶一空。

已经快要不行的黄小明突然觉得士兵们的力量减弱了,使尽最后一点力气抡了过去,折叠椅散架成一堆废铁,他瘫倒在地,失去了知觉。

M不顾一切地把777的人体电路切断,她自己也被巨大的能量弹开,777头上冒着烟,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。


“我们要赢,但不是自杀……”M话音未落,却被一阵掌声打断。

那阵掌声竟然来自完美先生,他戴着那个硕大的黑色降噪耳机,施施然走进房间。

“Bravo,你们竟然摧毁了我的军队,真是了不起,可惜,也就到这儿了。

“Mr.P……”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自己曾经迷恋之人的面孔,小M竟然有那么一秒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。

“我好像记得你,你也是在雷森斯德17层上班吧,你的名字叫……”

M屏住了呼吸。

“Sunny,对不对?

M冷静地走到他身边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给了他一记重重耳光,把那个硕大的耳机瞬间pia飞,她翻了个白眼,“Sun你妹啊!



777见机再次将手指插入形成通路,那恢宏的圣歌再次响起,完美先生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,似乎某种力量在试图侵入他的意识。他惊慌地去抓地上的耳机,却不想被一只脚踩个粉碎,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黄小明。

“就你,也配说bravo

完美先生恼羞成怒,一把拉过小M,掐住她的脖子,对着777。小M的脸在数秒钟内涨得通红,青筋暴起,眼球突出,喉咙中发出咯咯的气声,似乎想要说什么。完美先生松了松劲,小M终于得以完整地吐出那个词。

“死肉。

777点点头,明白了小M的意思,他的身上火花四溅,青烟直冒,身体在疯狂的颤动中逼近极限。

“你们这些渣子都该死!完美先生暴怒,将小M摔到一边,自己朝777扑了过去,两具身体在电光火石中缠斗成一团,迸射出惊人的火花。

终于,一切都停止了,音乐,搏斗,喘息,小M和黄小明互相搀扶着,去看那两具发出焦味的身体。

 

#

 

777的屏幕一片漆黑,无论小M和黄小明怎么叫,都无法唤醒那个来自未来的时间骑师。

而在绝望哭泣的两人背后,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他脚步踉跄,踢到乱滚的零件发出声响。



M和黄小明回头,眼神中燃烧着愤怒,他们也站起来,从不同方向逼近完美先生。

这时完美先生那对完美的褐色瞳孔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,仿佛有一个老虎机在眼珠子不停转动,变换图案。


“小M,黄小明……我,我好像有点奇怪?

两人对视,充满疑惑,异口同声问道:你是谁?

“我是777……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吗,我们是死肉啊……”

一阵死一般的寂静,接着是小M的尖叫和黄小明的狂笑。

“怎么了,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然后完美先生突然看到了地上烧焦的777,眼中的图案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。

“……也就是说,我进入了完美先生的身体?

“或者说,你进入了他的意识。M纠正他。

“No shit man,你确实看起来帅多了。对吧,M黄小明眨眨眼。

“我明白了!”777,或者说完美先生大叫了一声,这是时间线的自我纠正,也就是说,我的任务,会以另一个身份去完成。

“木瓜音乐节?M脱口而出。

“Right!Wait……所以我们会打入敌人的内部?黄小明突然往后缩了缩。

“死肉?完美先生,或者说777伸出了手。

“死肉!M迫不及待地把手搭了上去。

“Well,我觉得我还得想想……哎!黄小明被小M猛击了一下肋部,不得不伸出了手。死肉死肉死肉……”

三个人穿过横七竖八的昏迷者们,走出了大楼,夕阳穿越广场的树丛,打在他们脸上,一股金灿灿的味道。



历史已经变得不一样,从这一刻开始,他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,即将开始一段全新的故事,一切都是未知的。

但他们知道,音乐,是不会变的,永远。

 

The End